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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平湖辛亥老人张卓身先生
发布时间:2017-7-20 9:32:39 阅读 1637 次

陆永祥


  1917年入冬,著名的“革命和尚”苏曼殊的病情日渐沉重,他躺在上海海宁医院病床上,似乎精力已消耗殆尽,奄奄一息的生命像挂在一张破损的蜘蛛网上,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死亡的深渊。南社的朋友们得知苏曼殊病情,纷纷从国内外赶来探视,有叶楚伧、程演生、周南、居觉生、孙伯纯等,其中还有我们平湖人张卓身先生。
  2017年1月,平湖市政协文教卫体与文史委员会编、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《平湖近现代名人》对张传琨、张堂恒父子二人都有简介。张传琨(1887~1961),字卓身,号子石,笔名葡萄仙子,清末秀才。清末公费留学日本,入东京高等学校,与苏曼殊同宿舍。师从章太炎,与李叔同、柳亚子等交往甚密。在日本时参加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,投师霍元甲,研习武功。辛亥革命时在上海随黄兴、宋教仁、陈英士等组织武装起义,参与攻打上海铸造局。与夫人范慕蔺(嘉兴范古农之妹)同入南社。
  在我的记忆中,卓身先生中等身材,头发灰白,面目清秀。解放初,夫妇俩居住在小南门内的陶园,即明朝曾经布政使陆怀玉所筑的也园故址。园虽久废,但残有奇石荒池,竹木婆娑。一株老桂,秋散金栗,还有曲径、轿房等,十分清胜。卓身先生每天清晨担着2只铅桶,穿过青阳地到西小街,去小桥头河里挑水,把家中水缸倒满。原先陶园的围墙较高,在“大跃进”大办高炉的时候,围墙拆去大半,这样行走反倒方便了。他常跨过南墙,到中间只隔着碗爿弄的张园来。当时周默庵先生住在张园,我家也在张园,住两层楼房,围有一小园,园内有一株老柏树,门前还有株大榆树,亭亭荫盖,夏夜大家常坐在树下闲话乘凉。听母亲说,有一段时间,卓身先生几乎每日下午来我家。有时候,会拉二胡的陶跃泉,还有陈正和诸先生也同来。大家谈诗论文,轶事掌故,兴趣不倦。有一次在老榆树下,我父亲吹洞箫,卓身先生吟起唐代崔护《题都城南庄》的诗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手之舞之,摇头晃脑,忘乎所以。
  我父亲在时,常忆起卓身先生。他说卓身先生有一个习惯,凡看到报纸上有好的文章,会趁人不见,悄悄把那一块文字挖下来,放在口袋里。有时父亲高兴,会讲些他们谈诗的内容给我听。如诗联“屋北鹿独宿,溪西鸡齐啼”,又如“氷凉酒一点两点三点水;丁香花百字千字万字头”等等,对得极工,又很有趣。
  1994年4月,先师许白凤病卧床上。我去看望他,他正翻阅旧稿,拿出一张夹在其中的杭州牌香烟纸给我看,上面竟有卓身先生的亲笔诗,诗云:
  也园题壁用曾道唯韵
  佛说本无言,为谁访也园。菩提空色相,文字有因缘。
  月影飘香桂,花魂绕水仙。个中含妙谛,何日共敷宣。
  也园主人陆怀玉之通家曾道唯所作五律甚佳,因和元韵,聊当补壁。丁酉闰八月如晦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57年10月22日
 
  我曾在平湖图书馆古籍部借书,读到民国34年12月19日《新光时报》上卓身先生《题岳飞遗墨》的诗,诗前注:“道友岳式山所藏岳忠武遗墨见示,详观之余,不胜感奋,因赋一律。”诗云:
  精忠报国心无愧,大将雍容气自如。慷慨赋酬张浚别,殷勤寄与李纲书。
  千军横扫功常在,三字沉冕志未舒。凭吊英雄湖上墓,森林松柏满庭馀。
  卓身先生称我父亲为“抚柏诗人”,先师许白凤先生曾为之治印,边款刻云“桃园三逸,仅存陆翁。怆然有感昔游。已未六月白凤并记”。
  1946年,先师写了《呈张卓身先生》诗。诗云:早闻南社联吟唱,柳七苏卿各隽才。太息中原多变故,吴山楚水有余哀。鞭摇驴背诗千里,歌放垆头酒百杯。琴砚归携湖上月,禅扉先自一敲推。
  时隔31年至1977年,先师许白凤过青阳地,见楼空人去,陶园荒芜,写下《过青阳地怀张子石先生》诗。诗云:“桃园门径费逡巡,树老无花不当春。怕有年时双燕子,来寻南社老诗人。”
  据我母亲回忆,卓身先生曾多次约我父亲和默庵先生去西林寺诸古刹看佛像。我曾在图书馆古籍部读到:1916年(丙辰)夏,卓身先生赠给报本寺僧秉空的书联。联云:“卓尔一身无罣碍,秉彝空色好参禅。”(摘自民国35年5月24日平湖《新光日报》)。
  自古文人多好酒,有的甚至到了嗜酒如命的程度。颇有才气、通晓六国文字的卓身先生,晚年最终也跳不出这个圈。何况南社诗人们大都与酒结有不解之缘,有的自署“神州酒帝”“酒痴”等等著名的高阳酒徒。早先,我们住在张园老榆树下的地板间,卓身先生见到我父亲总要“借钱”,当时我家也不宽裕。我母亲回忆说,每次父亲都不会让他空手,或给他壹角,或五角,但他总是马上就去换酒吃。闹得实在没有办法,儿子张堂恒(曾任武汉大学农学院教授、浙江农学院教授等)每月从杭州寄来的60元,范慕蔺叫儿子分别寄给父母各30元。卓身先生月头拿到钱后,整日吃得烂醉,没几天就花光了,后来发展到连家中一件小东西也拿来变卖换酒吃,一次竟把太太裁衣用的大剪刀拿了出来,我父亲赶紧阻止。家中闹得一塌糊涂,他也不管,甚至脱下身上的衣服典卖换酒,整瓶整瓶地吃。母亲说,他已变成“酒鬼”。隆冬季节有一天,近傍晚天降大雪,我父母在家中整理旧零布,卓身先生敲开门,下身穿着单裤,上身披着一条小儿破布棉被,不住瑟瑟发抖喊冷。我母亲赶紧煮了热茶,给他小吃,等暖和些,他又和父亲谈及诗词来。
  以后他搬出陶园,寄住在十字弄东口的“五食堂”、城西大悲庵等地方,后又住在黄家弄口的三官堂里,最后在那病逝。卓身先生逝后,我父亲问范慕蔺,卓身的一小箱诗稿在何处,她说早已烧掉。此后多年,父亲多次对我说道“很可惜”,因为卓身先生在日本时与李叔同交往甚密,他的诗箱里肯定珍藏有大师给他的诗笺。
  话又说到苏曼殊病重时,为何卓身先生与曼殊上人如此投契,特地在他临终之时去看望,我想起了鲁迅先生提到苏曼殊时曾说的话:朋友中有一个古怪的人,有了钱就喝酒用光,……这期间有了钱,又跑去把钱花光。苏曼殊的生活习性,不正是卓身先生晚年的写照吗!

  参考文献:
  郑逸梅著《郑逸梅选集》第一卷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  邵盈午著《情僧梦露  苏曼殊画传》, 团结出版社出版。
  许白凤著《亭桥词》,平湖文史资料第五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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